粵韻心聲

「劍氣簫心」與龔自珍的「最」      黃紹明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前言：粵曲《劍氣簫心》，是表述仕途失意的龔自珍，與杭州名妓靈簫的戀情，但因緬懷國事，雖然西泠橋畔共聯詩，半載相思來個說別離，雙宿雙棲終成虛話。難怪有說他生性不羈，或因潦倒，無膽入情關了。此曲便是描寫他與靈簫岸邊道別的一幕。而「簫心」一語，是否暗示靈簫？讀者或許從他的詩句「簫聲容與渡江去」來自我解讀好了。為甚麼我要說他的「最」？那就請看下文分解。

        粵曲《劍氣簫心》是取材自清代文人龔自珍（1792-1841）的《己亥雜詩》內之詩句「少年擊劍更吹簫，劍氣簫心一例消」。龔自珍自認「一簫一劍平生意，負盡狂名十五年」，暗示他有才有志，可惜懷才不遇，只能「怨去吹簫，狂來說劍」，嘆一句「氣寒西北何人劍，聲滿東南幾處簫」，用劍氣簫心來對國弱而無奈的控訴。不錯，他的愛國心從支持其世交林則徐的禁煙可見一斑，所以梁啟超盛讚他對思想解放的功勞。至於上述前言中所說的兒女私情，「簫聲容與渡江去」，卻正是這首粵曲的最佳寫照！

        據記載，道光十九年（1839）四月，四十八歲的他結束了二十年的「冷署閒曹」的仕途生涯，辭官南下省親再北上迎眷，在往返八個月的旅程中，寫下了三百一十五首即興雜寫七言絕句詩。因那年是己亥年，故稱《己亥雜詩》。在這旅程中，結識了名妓靈簫，從他的詩句「定公四紀遇靈簫」（按十二年為一紀，四紀即四十八歲。定公即其字「伯定」），便可證實。雖然他已有家室，但靈簫才是他情有獨鍾的心上人。只可惜如前言中所說，竟離心上人而去。不過，一年左右，他便撒手塵寰。他的死因，有多種傳說，其中之一是靈簫因愛成恨，使人下毒害他，是真是假，無從稽考矣！     

        龔自珍的第一最是名字最多，正如粵諺所謂「壞鬼書生多別字」，他的乳名叫阿珍，初名自暹，後名自珍，始字愛吾（其外祖父段玉裁所賜），又字爾玉，改字璱人；更名易簡，字伯定；又更名鞏祚，號定庵，又作定庵道人；還有別號碧天怨史，曼倩后身；晚年居於昆山羽琌山館，故名羽琌山民，學佛時號懷歸子。試問古今學者，有多少個可以在名字的數字上和他一比？

        龔自珍的第二最是，就如歷代名詩人一樣，寫下最為人知的名句，這些流行至今的名句，都是出自他的詩篇，難怪他論詩是「詩與人為一，人外無詩，詩外無人」了。以下便是我們常常見到或用到的詩句：

        「落紅不是無情物，化作春坭更護花」：原詩是「浩蕩離愁白日斜，吟鞭東指即天涯。落紅不是無情物，化作春坭更護花。」他在詩中暗示雖然不再為官，但如落紅一樣，落花滋潤坭土，無論是在天涯或海角，為社會再作貢獻。拿落紅、春坭和護花來作比喻，言外有意，確是高手之作。

        「美人如玉劍如虹」：還記得五十年代的西方電影名片「美人如玉劍如虹」，片名之美令人和戲中劇情一起回味，這片名原來就是出自龔自珍的詩句。不只西片，粵曲也用上了這句作不同故事的曲名，可知它的深入人心了。這詩是：「沉沉心事北南東，一睨人材海內空。壯歲始參周史席，髫年惜墮晉賢風。功高拜將成仙外，才盡迴腸蕩氣中。萬一襌關砉然破，美人如玉劍如虹。」

        「溫柔不住住何鄉」：當你記起上句是「設想英雄垂暮日」，你便認同他的「溫柔不住住何鄉」了。不過，這位「暮日英雄」，他的「溫柔鄉」是「簫娘」處，不信？且看他的詩篇「青鳥銜來雙鯉魚，自緘紅淚請回車。六朝文體閒征遍，那有蕭娘謝罪書？」詩中「蕭娘」，是女子的泛稱，是指靈簫？其實，英雄垂暮住何鄉，也是給只顧功名，拋家棄妻的功利者一個警惕。

        龔自珍的第三最是最愛書，且看他「此去東山又北山」，自言不攙眷屬僕從，雇兩車，以一車自載，一車載文集百卷出都，「獨往人間竟獨還」。妻子，留在舊地，靈簫，可以「聲斷情滅」，文集，不離不棄，似乎比紅顏知己更為重要。

        龔自珍的第四最是最關心國事，這可能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最，所以粵曲《劍氣簫心》以「願隨摯友射天狼」為離別靈簫的理由。他主張新的改革，認同林則徐的禁煙，大膽寫出了流行的名句：「我勸天公重抖擻，不拘一格降人材」和「寄言後世艱難子，白日青天奮臂行」。可以說他也為後來的康有為等提倡變法開了先聲。雖然他由於命短或其他原因，沒有參與上述改革之事，但他以天下為己任的愛國之心，永記丹青。

        龔自珍是一個命短和命蹇的文人和有志之士，雖然他「荷衣便識西華路」（荷衣即布衣平民，西華路即西華門，紫禁城的西門），只可惜他「至竟蟲魚了一生」，為自己懷才不遇，可嘆的一生寫上句號！可幸的是，他的詩篇，就像劍氣簫心，永留人間。

 

「劍氣簫心」與龔自珍的「最」  July2015 （此篇已刊登於「戲曲品味」網上雜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