粵韻心聲

由《揮淚別南唐》說起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黃紹明            

        《揮淚別南唐》是近期的一首新粵曲，描寫南唐李後主去國歸降的故事。在粵曲的領域上，曲詞撰寫大師們往往是妙筆生花，來個歷史以外的一章，可是奇怪得很，有關李後主的粵曲，大多根據歷史而作，這可能是受到李後主詞的影響，例如「南唐殘夢」、「問君能有幾多愁」、「歸天」和任白名曲「去國歸降」等。

        李後主的文學作風，正如他的人生遭遇一樣，南唐未亡前，雖然國勢不振，偏安江南，沒有發奮圖強，反而沉醉聲色，常通宵作樂，由他的詞句「金鑪次第添香獸」和「別殿遙聞簫鼓奏」，可知一二了。粵曲「幽會小周后」，便是描寫他與小周后的戀情，正如他在「菩薩蠻」詞中所謂：「魂迷春夢中」。還有，小周后之前，尚有一位大周后，即是小周后的姐姐，李後主的「玉樓春」一詞，便是記述大周后為他演奏失傳已久的「霓裳羽衣曲」，所以詞中說：「醉拍欄杆情味切」了。大周后後因喪子鬱鬱而終，粵曲「情殤」便是大周后和李後主的對唱。之後，小周后更順理成章，成為新寵。歐陽修在「新五代史」中對李後主有這樣的批評：「性驕侈，好聲色，又喜浮圖，好高談，不恤政事。」在政治角度來看，李後主絕不是個好皇帝，偏安江南，稱臣於宋。信奸臣，斬忠良，按宋人王銍的「默記」說李煜對此後悔莫及。他後期的文學作風，因身為臣虜，有極大的改變，一如他在「虞美人」詞中所說：「問君能有幾多愁，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」，盡吐亡國之痛。

        《揮淚別南唐》一曲，正如其他此類香港粵曲一樣，或因著重激情，或因自小書本所學，多用「揮淚」，所以都用李煜「破陣子」詞中句「揮淚對宮娥」來表達「淚如泉湧」。這詞如下：

         四十年來家國，三千里地山河。鳳閣龍樓連霄漢，玉樹瓊枝作煙蘿。幾曾識干戈！

        一旦歸為臣虜，沈腰潘鬢銷磨。最是倉皇辭廟日，教坊猶奏別離歌。揮淚對宮娥！

        此詞版本頗多，例如詞中有用「鳳闕」、「消磨」、「倉黃」、「三十年餘」、「數千里地」和「慣干戈」等。而句中的「揮淚」，一說是「垂淚」，是否正確，不作深究，但根據「東坡志林、跋李主詞」中說：「后主既為樊若水（南唐叛國者）所賣，舉國與人，故當慟哭於九廟之外，謝其民而後行，顧乃（即反而）揮淚宮娥，聽教坊離曲。」蘇東坡既說揮淚，相信「歷代詩餘（清）」、「南唐拾遺記（明）」、「容齋隨筆（宋）」和「甕牖閒評（宋）」都不是盲從附和吧？！當然，李後主也有垂淚之時，就是每當他故國夢醒時，來個他「子夜歌」詞中所說：「人生愁恨何能免，銷魂獨我情何限，故國夢重歸，覺來雙淚垂。」

        不過，無論是「揮淚」或是「垂淚」對宮娥，都是一個「遺憾」。被囚方知亡國恨，他愧對宗廟，絕對應該揮淚痛哭於九廟之外，蘇東坡的一段話，你可同意嗎？
   
        這位亡國之君，被擄後自言「此中日夕以淚洗面」，相信「揮淚」和「垂淚」都有了。據宋代的「避暑漫抄」中說他命故妓作樂，聲聞於外，再加上「小樓昨夜又東風」及「一江春水向東流」之句，而觸怒太宗。「默記」說李後主說了一句「當日悔殺了潘佑李平」令宋太宗怒他有懷念故國之思，最後被宋太宗賜以牽機酒毒死。據說此酒飲後，狀如機弩，前仰后合，一會直，一會彎，如此數十回，便一命嗚呼。一代詞人，自己用身體寫上「一了百了」！

後註：附件末所謂「跋陳後主詞」，實乃李後主之訛誤。欽定四庫全書，只是將古書進行編聚，有誤照出。此誤已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的《東坡志林》《仇池筆記》合刊本中指出。又「跋李主詞」的「李主」，原作「李王」，後經校訂者改為「李主」，隱去「後」字，以示含蓄尊重，不以輕蔑其為末代之君也。



由《揮淚別南唐》說起  寫於2014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