粵韻心聲

建文帝魂繫襄陽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黃紹明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            粵曲，往往將歷史的空白填上假設的音符。可以說，當無文可變時，「變文」便昇華到假設的空間去，近年的「建文帝魂繫襄陽」便是一例。故事寫明朝靖難之變，燕王反叛，攻陷帝京，建文帝（即明惠帝）在端妃拚死掩護下，僥幸逃出虎口。而端妃却成為階下囚，被發判到襄陽作苦役。建文探得端妃的處境，乃潜入襄陽，企圖拯救。二人在山上平台會晤，互訴劫后苦况。建文說出來意，端妃堅决不肯變作建文的負累。二人争持不下，埋伏四周的錦衣衛蜂湧而來。正在危難之際，恰好襄陽地震，錦衣衛全皆埋没，端妃促建文逃離險地，還自裁以明志，建文帝痛不欲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這曲作了三個假設，一是建文帝的下落，二是襄陽地震，三是端妃的出現。按歷史記載，朱元璋死後不久，爆發一場爭奪皇位之戰，史稱「靖難之役」，登位只有四年的建文帝被燕王朱棣攻入京城，大勢已去而火燒皇宮，他亦隨之失跡，是自焚？燒焦屍體是馬氏皇后？（這馬皇后並非開國皇帝朱元璋那個大腳馬皇后）密道出宮？至今仍是歷史上的一大疑案。所以清朝修改明史說：「宮中火起，帝不知所終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根據《明史記事本末》中「燕王起兵」及「建文遜國」篇中說建文帝祖父朱元璋駕崩前留一紅篋，囑臨危開啟。發現內有袈裟度牒，乃打扮成和尚，化妝出逃。其中說：「帝附舟至京口，過六合，陸行至襄陽」，這該是曲中所說「魂繫襄陽」和下述崑曲所說「一瓢一笠到襄陽」的依據。當然，襄陽地震和端妃的出現，都是虛構的。歷史並無建文帝妃子端妃瑛瑤的記載。名留歷史的是相距百多年後明世宗嘉靖年間死於壬寅宮變的曹端妃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襄陽，是古代的名城，李白的「襄陽歌」給襄陽來個清晰的描劃：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落日欲沒峴山西，倒著接籬花下迷。
            襄陽小兒齊拍手，攔街爭唱白銅鞮。
            傍人借問笑何事，笑殺山公醉似泥。… … …

白銅鞮是古代樂府曲牌名，這首襄陽民歌最後走進了宮廷，使襄陽名聲大振。山公是指西晉山簡，他鎮守襄陽時常喝得酩酊大醉，山公醉似泥便是爛醉如泥的出處。王維詩句「襄陽好風日，留醉與山翁」中的山翁，也即是山簡。

            「建文帝魂繫襄陽」，以崑曲的《千忠戮·惨睹》開始，這一段感人的名曲全文如下：

【傾杯玉芙蓉】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装，四大皆空相。歷盡了渺渺程途、漠漠平林、壘壘高山、滾滾長江。 但見那寒雲慘霧和愁織， 受不盡苦雨凄風帶怨長。雄城壯，看江山無恙，誰識我一瓢一笠到襄陽。

            【傾杯玉芙蓉】又名【傾杯賞芙蓉】，由「傾杯序」及「玉芙蓉」兩曲牌組成，歷來被稱為名曲。今述之粵曲，便引用上述名曲文字作為一曲的開始。清初以來崑曲界有「家家收拾起，户户不提防」之說，「收拾起」即出自《惨睹》的首三個字，可見風行。而「不提防」則出自另曲《長生殿．彈詞》之《南呂一枝花》首句：「不提防餘年值亂離」。據「崑曲辭典」記載，清代時有人認為音通乎政，《千忠戮》為太平軍興起之兆，曾被清廷禁演，在其所頒告示中說：「有古來大不忍之事，言之尚不可，何可形諸戲場？」

            再說建文帝逃亡的去向，除了上述襄陽外，根據明史《鄭和傳》記載：「成祖疑惠帝逃亡海外，欲蹤跡之。」這也是很多學者說鄭和下西洋的理由。不過，近代很多地方，都說是建文帝藏身之處，例如：（一）福建最大的和尚墓疑是建文帝之墓。（二）在永州新田縣發現與建文帝有關的遺蹟、遺物、碑刻及歷史文獻。（三）湖北讓氏及湖南湘潭錦石何氏皆自稱為建文帝後裔。（四）有學者認為，貴州高山崖壁上「紅崖天書」是一署名"鳳凰"的皇帝所為，其標題為"品"，其怪異文字解讀為「做官，必須明白民之痛苦，不要尋歡作樂，好酒貪色，不要為權力相互殘殺，使民逃離家園，過着悲惨的生活。」這位自稱為"鳳凰"的皇帝，被認為是遁迹南荒的建文廢帝。（五）徐霞客遊記中提及廣西寶華山「壽佛寺」，是建文帝隱居於此，並改寺名為「應天寺」。

            同樣，以文字的意思來認同建文帝隱居之處還有多處，例如湖南婁底市的「藏君洞」，和有一對聯「峰如巢鳳彩，崖似臥龍文」的湄江觀音崖。以上種種，都是推測和傳說，難以考證。

            這歷史上的一大疑案，可能永難破解，只能嘆當時沒有像司馬遷及班固一類不怕強權的史官，把真相寫出。不幸言中，「史家之絕唱」真的變成「絕」唱，後繼無人，只好讓歷史落入強人手中，變成勝利者的工具，應記的不記，甚至染黑塗紅。強權得天下的燕王朱棣，禁止記錄關於這個時期的事件和一切論述，一代名儒方孝孺質問為何不立建文帝兒子或弟弟為君而拒寫詔書，慘遭滅族之災（宗族親友門人數百，甚至有傳說十族）。這位殘暴皇帝，還將唯一生存的建文帝二歲幼子禁錮越五十五年，至英宗時釋放，重見天日時已鬢髮俱白，牛羊不分。也許，為了穩固皇位，這位勝利者親自抹去了建文帝死亡的記錄。

            粵曲「建文帝魂繫襄陽」，使人重研歷史，還在歷史的真空中，加幾筆惆悵的音符！

 

建文帝魂繫襄陽  寫於2013年